章节目录 官居一品第317部分阅读(1 / 1)

作品:《官居一品


钟表技术,并让他们三天内将大钟修好。

在以后的三天里,沙勿略不分昼夜地给太监们,解释自鸣钟的原理和使用方法,想方设法造出汉语里还没有的词语,使太监们能够理解他的讲解。冯保等人学习也很刻苦,为了防止出差错,他们一字不落地把沙勿略的解说记录下来,帮助记忆自鸣钟的内部构造,以便将来独立地进行调试。

三天还没有到,隆庆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来瞧那大钟,当他看着指针有力的匀速走动,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皇帝非常高兴,狠狠的夸奖冯保等人一番,并要赏赐沙勿略。

冯保讨好的笑道:“主子,沙先生说了,这只是这大钟的表盘部分,其实还有钟摆没安装呢。”

“为何不装上”隆庆奇怪道。

“因为太高太大了,内殿里装不下。”三天时间,在沙勿略的刻意亲近之下,冯保已经和这个外国大才结下了挺深的友谊,所以替沙勿略说话道:“沙先生说,他有一份钟楼图纸,如果皇上愿意,他可以为此钟制作一座精美的钟楼。”有工程就有赚头,怪不得他如此热心。

“这个呀”隆庆十分心动,但觉着会破费不小,不免踯躅道:“还是缓缓吧。”他想到年底就会有一百万两银子进账,到那时建个钟楼还不轻松

冯保以为皇帝不喜欢这个提议,连忙闭口不提。

虽然皇帝没有答应修建钟楼,但还是给予沙勿略宫廷乐师的身份,允许其出入禁宫,教授几名小太监学习西洋乐器,然后再由他们回头转授给李贵妃。

沙勿略的交际能力特别之强,才教了那些太监三天,就又和他们混熟了。通过交谈,他已经知道,其实是皇帝的贵妃要学这些乐器,不由奇怪道:“为何不直接来学还得让你们转授,这样效果差很多的。”

太监们吃吃笑道:“您要想直接教娘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和咱们一样,下面挨上一刀就成。”

沙勿略虽然是个不近女色的苦修士,但不代表他可以舍弃自己的蛋蛋,看着那些太监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只感觉股间一阵凉飕飕,赶紧捂住下面道:“不、不”

~~~~~~~~~~~~~~~~~~~~~~~~~~~

沙勿略之所以如此逢迎宫中,是因为他通过这些年的观察和研究,发现大明世界自有其运行规矩。不像是在印度那样,只要获得地方官员和一般民众的认同,就可以很好的传播主的福音。但在大明只获得这些人的心,对整个传教事业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要获得至尊皇帝的支持假若不溯至皇帝这个根子,从他那里着手,大门就永远不可能向神圣福音打开。反之,只要能赢得皇帝的心,则自由传教便指日可待了。

正因为如此,沙勿略和他的传教团队,才把目标牢牢锁定在皇帝身上。但他们太心急了,完全把沈默给他们划定的路线抛之脑后结果,在他们还沉浸于和皇帝拉上关系的喜悦时,便已经惹得一些人看不顺眼了,先是有礼科官员上本说:这些西洋人非我族类,所带之物又都是神仙方士的东西,这等不明之人怎能留下

内阁请示皇帝,隆庆当然不高兴了,就让他们把奏疏压下来。见皇帝没有回旨,官员们就又奏了一本,这次拿出了朝廷规矩,说凡是外国使团,在京城逗留是有时间限制的,既然他们已经见过皇上,就该速速打发他们离去,不能再将他们留在京师,以免他们每天想家。

然后礼部的官员又连续上了几份奏疏,隆庆皇帝不胜其烦,只得不让沙勿略再进宫。沙勿略这才知道,自己对大明的了解还是不够在这里,只讨好皇帝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为数众多的官员阶层,其综合影响力,甚至还要超过称孤道寡的皇帝。

传教士团这才慌了神,他们后悔没听沈默的话,现在成了众矢之的,连皇帝也不管他们了如果真要这样离开北京,那么耶稣会努力二十年的成果,就会付诸东流,谁也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沙勿略只好再次去向沈默求救,却连吃闭门羹,他知道沈大人这是在表达不满,心里也是十分羞愧。回去后写了一封信,向沈默表达万分歉意,并发誓不会再违背他的意志,肯请他不吝援手。

有了白纸黑字在手,沈默这才让手下的官员停下火力,再让自己在工部的学生上疏,言道:京城钟表已经不少,随时都会发生故障,如果沙勿略等西洋人不在,就无法保证钟表的正常运转,那么千金换来的昂贵玩意儿,就成了破铜烂铁,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故奏请皇帝将沙勿略等人留在京城,负责修理钟表。

这话才正中隆庆下怀,但他听了沈默的话,没有明旨批复这份奏疏,而是让太监正式通知,沙勿略等人可以长期住在北京,每月由大内拨付他们生活费用

分割

又休息一天,身上终于有劲了

第七八七章 来使 中

其实沙勿略也是有苦难言,他虽然是耶稣会创始人之一,但已经离开欧洲太久了二十多年来,他最好的两个朋友第一任会首罗耀拉已经去世十年,第二任会首莱内斯也于去年回归了天主的怀抱现在掌权的第三任会首博瓦迪利亚,虽然同样对开拓东方领地野心勃勃,但希望由自己的人来完成好借此功劳,实现自己的教皇梦所以去年一上台,他便派了自己组织的传教团,前来代替沙勿略的工作只是由于这些人到中国后,发现对这个庞大世界一无所知,暂时还离不开沙勿略的指引,所以才没有马上宣布会首的命令,而是向沙勿略套取相关的情报然后,他们通过沙勿略的几封书信,和对中国南方的一些认知,便自以为了解了大明的政治人情,认为取而代之的时机已经成熟当他们借由沙勿略的努力,以进贡使团的身份进京后,就当仁不让的接过了主事权,命令沙勿略走皇帝路线,不要被沈默牵着鼻子走身为最自律的清教徒,沙勿略无法抗拒会首的命令,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去做,结果捅了马蜂窝,险些把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在面临失败的巨大压力下,那些来的神父不敢再狂妄专行,只得请沙勿略

重做主沙勿略重掌权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取得沈大人的谅解沈默其实并不怪罪沙勿略,传教士不是白求恩,不可能毫不为己、专门利人,他们来大明的一切行为背后,根本目地就是传教但沈默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却不是为了让天主的光辉照耀中国,而是要借这些精通科学和哲学的外国人,来为大明的士大夫开启一扇认识世界的窗户所以他必须打消他们想走捷径的念头,把他们牢牢地固定在自己划定的轨迹上在这片东方大地上,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沈默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就能达到自己的目地对于这位年轻大人的想法,饱览世情的沙勿略自然不会不知,起先他并不甘心被利用,但通过同伴进行试探,已经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打击了解到对方的态度后,沙勿略明白了,要想在这里传教,就只能被对方利用,而且还得把差事做好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获得传教的自由但光自己明白没有用,还得让同伴也明白才行好在没用多久,他的同伴们就发现,仅取得皇帝的信任是没用的,这位年轻的皇帝,并不像与他同龄的腓力二世,或者伊丽莎白女王那样强势相反,他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而把一切政务都交给他的大臣们所以取得这些大臣的认可

,才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沮丧的是,那些京城的官员们虽然彬彬有礼,纷纷邀请他们去做客,但也只是对奇事物的好奇,多的是问海外的风土人情,打听自鸣钟、西洋琴的来历,以及能否代购之类通过交谈,他们发现京城高官对世界的了解,远不如上海那些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官员,其对整个西方世界的认知,都透着妄自尊大,显得支离破碎且不着边际而这正是传教团遭遇困境的根源,因为大明会典里只记载有西洋琐里国,并无大西洋国,所以京城官员普遍认为他们其人可疑,其国也真伪不可知也富有学问的明朝知识分子尚且如此,不消提普通的民众了,在老百姓心里,这些西洋人形容丑陋、体毛浓密、且带着浓重的味道只肯远远围观,绝不肯靠得太近,不会接受他们的礼物,完全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这种观念层次上的错位,使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的传教事业将会异常艰辛便想拿出杀手锏,通过提供免费早餐、向贫民派发衣食,来吸引下层百姓入会,却遭到了沙勿略的严厉禁止,因为这是本土邪教的惯用手段,只能让天主教蒙上邪教的标签,害得大家都被抓起来砍头终于体会到当初沙勿略感觉,神父们彻底没了初来时的傲气,诚心诚意的请他教导如何去

做虽然生他们的气,但沙勿略以大局为重,还是把自己的心得和盘托出他对其他人讲道:“首先,为了减少传教阻力,在传教初期,要坚持奉行上层路线皈依普通民众自然容易,但我们不能像在印度那样,一上来就打他们的主意因为这个国家的官员,像监视私产一样,紧盯着他们的百姓,我们得到太多百姓的信仰,会被视为引起社会不稳的邪教,而遭到严厉的打击”见众人一脸失望,他话锋一转道:“但这并不代表宗教不能流传,事实上,这个国家的人们,自由信仰着佛教、道教、儒教、伊斯兰教等数种信仰,关键是要得到上层社会的认可假如有一批知识分子,如进士、举人、秀才以及官吏等皈依天主,自然可以铲除误会,得到认可,其他人也就容易皈依了”“所以我认为,一位知识分子的皈依,较一般教友有价值,影响力也大所以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努力对象,不是大批民众,而是大明的知识分子”沙勿略心中暗叹一声,最终还是上了沈大人的贼船为了方便与中国的官员士大夫的交往,赢得他们的信任,沙勿略让其他人像自己一样,先从穿衣打扮做起首先学着梳理须发、头戴儒巾不再披散着头发,不能不戴帽子,因为在中国人看来,这是蛮夷的典型

特点并开始改穿儒服,放弃部分西式的生活方式,转而学习中国礼节、中式生活方式,以求融入大明社会此外,应多多利用西方的科技知识、人文思想,引起大明知识分子对于天主教的尊敬沙勿略告诉他们:你们很快就会发现,中国人对实学,比对天主教有兴趣为了引起多中国人对我教的注意,我们最好以西儒,也就是西方知识分子的身份出现,这就是我为何,让你们带三棱镜、自鸣钟、地球仪、世界地图、以及各种科学书籍来北京,就是要利用一切机会,向中国人介绍天文、地理、数学、物理等方面的知识在这方面,中国人是很薄弱的,但他们热衷讨论研究,只要我们能引起争论,并赢得争论,自然可以声名鹊起,赢得他们的尊重”顿一顿道:“中国人并不是一味的妄自尊大,只要能证明他们是错的,咱们是对的,他们自然会倾慕西方科学,虚心向咱们学习,而后便有机会,把他们皈依我教”见他终于指出一条明路,众神父不禁松口气,却听沙勿略加重语气道:“但我要提醒各位,这个国家虽然流行着各种宗教,但真正占统治地位的还是儒教哪怕佛教、道教这样的本土宗教,也必须将与儒家抵触的学说去除,才能相安无事我们来乍到,加不能与儒家文化的冲突,

而是应该以一种补儒、合儒的配合姿态出现,这样才能使对方接受我们”“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沙勿略盗用了沈默的一句名言道:“为此,需要诸位努力精通,刻苦钻研儒学你们会认识到,我教和儒学存在诸多相通之处比如两者都相信一神论,都主张仁爱,都重视精神道德修养问题,而这正是双方彼此交流和理解的基础但两教在信仰观、人性论以及生活方式等方面都存在很大差异当双方不可避免地出现冲突时,不要针锋相对、恪守成规,而要暂时把我们的教义稍做些调整和变通,最大限度地把我教和儒家文化会通糅合,使之成为适合在中国生存的宗教大家不要认为,这是对自己信仰的不坚定,相信我,待到将来,天主的光辉照耀这片大地时,就是我教实现儒的那一天”沙勿略的这些说法,不仅得到了其他神父的一致拥护,甚至还被总结为东方四条准则,命所有进入大明的传教士和教徒遵守,为天主教在中国迅站住脚,并兴旺起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当然这是后话沈默对这些西方传教士,确实是寄予厚望的,在南京、在上海、在苏

州、在杭州,其实已经有教堂出现,这都多亏了他网开一面而沈默之所以肯帮助他们,是因为他需要这种的交流对话他认为,思想的变革是任何变革的前奏,思想不变,任何改革都是徒劳中国的传统文化,固然历史辉煌,但亦因为历史太久,已经死水微澜,不再流动这样的结果是,精华沉积在底,难见天日,糟粕漂浮在上,臭不可闻只有让这湖死水流动起来,才能冲掉糟粕,让精华重见天日,实现华夏民族的思想复兴中国无法也不能重复西方文艺复兴的老路,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希望能借那一缕西风,吹皱这一池浑水利用不同文化间乃至不同文明间的交流与对话,使大明的知识分子开阔眼界,认识到自身在科学、哲学等各方面的不足,继而补我所短,对传统儒家思想进行反思,希望最终能再现百花齐放的春秋胜景而西洋传教士,就是他放进鱼池的那条鲶鱼,至于效果如何,只能留待时间检验了有些事情可以留待将来,但也有些事情必须现在就处理,吕宋使者已经到了北京,向皇帝求援的国书,就摆在沈默礼部签押房的案头但沈默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份东西上那是王直送来的南洋最情报,自从得到沈默的允诺后,老船主便密切关注那里的风吹草动,并通过

毛海峰沈京这条线,随时向沈默传递消息,以帮助他实现目标通过各种情报分析,沈默已经可以对南洋发生的事情,有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了十年前,腓力二世成为西班牙国王,这个好大喜功的皇帝,想把殖民地从美洲扩展到亚洲,把南海变成西班牙的内湖八年前,他写信给墨西哥总督,反复强调拓殖菲律宾群岛的重要性他指令总督负责组织对菲律宾进行的远征,四年前,经过细致的准备,远征军于墨西哥出发,由富于冒险精神的海军将领黎牙实比担任总指挥;另一个重要人物是神父乌达内塔,他具有丰富的航海和殖民经验,对太平洋航道十分熟悉,并擅长对土著居民进行拉拢分化此外,还有一批在征服南美过程中,积攒了丰富作战经验的军官,率领着先遣部队,先在吕宋群岛外围的萨马岛落脚,然后用十个月的时间,软硬兼施夺取了位于吕宋群岛中部的宿务岛,这里北上可抵吕宋、南下可达棉兰老岛,岛上有良好的港湾、充足的粮食、物产,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建立中心殖民地的同时,西班牙人也找到了返回墨西哥的航线,并迫不及待展开对华贸易,这当然引起了葡萄牙人的强烈不满,他们认为这是对萨拉戈萨约的公然挑衅,并以此为由,把

西班牙人封锁在宿务岛上虽然难以和葡萄牙在此的势力抗衡,但在获得来自墨西哥源源不断的支援后,黎牙实比打破了葡萄牙人对宿务岛的封锁,并保证不会南下染指香料群岛,以此换得了双方关系的缓和消除了大敌隐患后,西班牙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不断在吕宋群岛扩大地盘,并最终逼近了吕宋王国首都马尼拉也就是这时,吕宋国王拉贾苏莱曼,派人向宗主国大明求援后面的事情,恐怕连吕宋使者也不知道,但沈默觉着,他们不知道也好,否则只能徒增慌乱和恐惧原来强敌压境之下,内部未战先乱,而导致敌人趁虚的桥段,又一次真实上演了在战前,马尼拉统治者内部分为两派,主战派的拉贾苏莱曼主张避敌锋芒,退往北方,积聚力量准备再战而主和派的拉贾马坦达,则认为抵抗只会增加伤亡,不如就此投降双方争执之下、胡不想然,最后各走各的路,苏莱曼带部队离开了马尼拉,而马坦达真的撤除防御工事,让西班牙人毫发无损地进入马尼拉今年五月十九日,黎牙实比宣布占领马尼拉,开始西班牙的殖民统治六月三日,苏莱曼联合其他十几个部落,向西班牙人发动了反攻,可惜失败了苏莱曼继续坚持作战数月,结果被赶出陆地,最终再一次海战中,船毁人亡,以身

殉国当然吕宋人民不会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们仍以苏莱曼的名义,继续进行着反抗殖民者的战斗让沈默揪心的是,反抗主体已经从当地的部落,渐渐转移为在吕宋的华人与逆来顺受、鼠目寸光的当地土著相比,华人们能看清自己的命运一旦西班牙人站稳脚跟,等待自己的,要么是屠杀、要么是奴役所以他们义务反复的肩负起了抗击侵略者的重任,并向来往密切的海商们求援,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说实话,海商们是很愿意帮这个忙的,他们已经在多年的海上贸易中,明白了控制航线的重要性每年经过吕宋岛运往墨西哥的商船队,都要被西班牙人白白抽去过千万两的重税,还有高昂的补给费用,简直就是拦路抢劫如果能把西班牙人赶出吕宋,或者至少不敢再胡乱收税,对海商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但南洋是五峰船主的势力范围,没有他发话,谁也不敢贸然相助,只能偷偷的卖给他们些武当然,这也跟西班牙人武器精良、战力强悍有关,大家都指望着,老船主能领个头,一起跟洋毛子决个高下可王直迟迟没有表态,因为他在等沈默的态度他时常回想那次短暂的会面,那个当时还很年轻的大人,竟将几年后发生的事情,准确无误的预言出来

包括兴的贸易航线,让王直赚得盆满钵满,再不用羡慕徐海那边如果换成是徐海,肯定早就招呼小弟去削西班牙人的脑壳了,但王直年纪大了,凡事求稳,他知道西班牙人有多强大,他们的舰队无敌于世界,他们的陆战队,也是无比的厉害是不是要招惹这个强大的敌人,王直吃不准,他要先听听沈默的意思,还要看看朝廷如何反应,再决定如何行动

第七八七章 来使 下

到底现在要不要和西班牙人开战,需要沈默来做决策。从手中几份情报综合对比,此时在整个吕宋群岛的西班牙陆战队员,总数在五百左右,另有二百海军官兵,这是黎牙实比的核心力量,至于另外的两千黑人水手,以及两千五百名印第安士兵,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

西班牙人手本来就严重不足,却又分兵驻守马尼拉和宿务,之所以敢犯如此兵家大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把土著民族放在眼里因为他们征服西印度群岛,只用了四百陆军、一百海军;征服墨西哥号称西班牙殖民史上最艰苦的阿兹特克王国征服战,也只不过用了八百陆军;征服庞大的印加帝国,更是只用了一百六十九名士兵,没有海军。

在非洲、南美轻易获得的巨大胜利,使西班牙人愈发相信,他们的军队消灭低等文明,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这次能派出这么多部队,还得感谢腓力二世陛下的亲自过问,才使墨西哥总督忍痛割爱。

沈默对王直们的战斗力,还是很清楚的。拿下马尼拉不成问题。但问题是,会不会激起西班牙人的怒火要知道此时的大洋之上,航行着上千艘西班牙军舰,更有近十万精锐的海陆军,时刻护卫着这个世界上最大帝国的领土、海权和利益。所以一旦开战,会不会把西班牙人的主力引来,必须要先考虑清楚,才能做决策。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沈默认为西班牙人的主力,几乎不可能离开欧洲本土。他的理由有三,第一,双方相距太远了,军舰从西班牙到吕宋,走最近的航道,也需要八个月的时间。况且,这条航道和亚洲非洲,都是葡萄牙人自认的势力范围,怎么可能把航道借给他们,让他们染指自己的后院所以西班牙人要来吕宋,只能先到墨西哥,然而在巴拿马运河没有开凿前,他们必须先上岸,然后走到大陆的西侧,搭乘太平洋上的船只,才能继续向目的地航行,一来二去,最少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恐怖的行军难度,将带来恐怖的减员损失,以目前的航海经验看,航行一年以上,人员折损率将高达百分之五十,尽管可以在墨西哥中转,但三成以上的战前折损率,也是西班牙人难以承受的。

第二,尽管西班牙人击败了法国,国力达到巅峰,版图扩张至最大,正享受着世界之王的荣光,然而好战的腓力二世树敌太多,同时要应付尼德兰、新兴英国的挑战、以及对德意志和土耳其的战争,纵使军队再多,也被牢牢牵制在欧洲,不从殖民地抽调兵力就不错了,怎可能为了殖民地,而从欧洲再抽调力量

第三,好学生沈默记得,历史教科书说,西班牙一直对葡萄牙早有图谋,最终在一五八零年,也就是十四年后,最终吞并了后者。显然,西班牙人早有了擒贼擒王,拿下葡萄牙,接管其亚非殖民地的计划,也就不大可能节外生枝,再派遣远征军绕地球一圈,来夺取亚洲了。

综合三条理由,沈默相信如果没有深仇大恨,或者不得不战的理由,哪怕是战争狂人腓力二世,也绝不会劳师远征,开辟遥远的东方战场的。所以在夺取吕宋后,只会有从墨西哥和南美前来的敌人,相对而言威胁就小多了。只要自己计划得当,完全可以抵挡住这种低烈度的攻势,并借此机会在吕宋站住脚。

“天时地利人和”沈默睁开眼睛,一掌拍在那道吕宋的求援奏疏上,低喝一声道:“天赐不取,必受其咎”

拿定了主意,沈默却还不能把吕宋人的求援书递上去,也不能给王直答复,因为在这之前,他要先和一人谈过。他便吩咐外面的胡勇道:“备轿,老爷我要去吏部”

~~~~~~~

听闻沈默来访,吏部尚书杨博,登时眉头紧皱,对身边人道:“夜猫子进宅,好事儿不来,恐怕这小子又要算计我了。”杨博也自认为精明,但每次都被沈默绕得稀里糊涂,最后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一次,宣大援军兵变,自己出城弹压,和沈默在城门遇上。一路上他低眉顺目陪着不是,给自己猛灌汤。结果就真把自己灌晕了,一路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费劲了口舌,真把他沈黑狗当成是失足青年,以为他能浪子回头呢。

就因为信了沈默的鬼话,以为他只是出去走个过场,所以才没有惩处马芳,还答应了派其跟他出征。按说自己也够以德报怨了吧谁知这小子只是表面上一百个感激,却一回头就偷了兵符,调走了戚继光的神机营。

都到那一步了,杨博还对沈默的承诺抱着幻想,直到万全右卫大捷的消息传来的,他才如梦初醒,原来人家一直在耍自己呢可恨一生英明,就让这小子给付之东流了

一想到这个,杨博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对方现在今非昔比,已经成为阁老大学士虽然杨博并不把这种阁员放在眼里,但是宁欺白须公、莫惹少年郎,杨博不想给子孙招揽祸事,所以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是不敢怠慢。在沈默的大轿进门之前,就先穿好命服,来到院中迎候。

沈默下得轿来,一看杨博站在西边行拱手礼,连忙还礼说:“博老焉能如此。”

杨博笑吟吟答道:“不如此,岂不让人笑话老夫无礼。”两人这么寒暄着,联袂走进签押房中。

叙过茶,沈默看看四下,笑问道:“博老,听说你这里每天门庭若市,今日为何这般冷清”

“还不是因为你来,我把他们都撵到前院去了,不然这里早就跟开堂会似的了。”杨博摇头苦笑道:“这把老骨头,快被他们折腾散了。”

“索性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沈默给他出主意道。

“老夫何尝不想,但有的人就有挤门缝儿的本事。”杨博暗讽一句,不过也不敢太过,马上接一句道:“眼看就是年根,转过年就是京察,京官们一个个都像是火烧屁股。”

“这个年不好过啊”沈默若有所思道。

“惟其乱才可以求其治嘛。”杨博心中警惕道:老夫不能失了主动,不然又要让这小子,带到爪哇国去了。便马上另起话头道:“倒是贤弟在内阁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老哥这小庙了”

“我呀,是来给博老赔不是来了。”沈默说着站起身,朝杨博深深一躬道:“因为在下行事幼稚,让博老受了不少委屈,真是十分抱歉”

“哪里哪里”杨博赶紧扶住,心中却狂呼道: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打定主意,不管沈默说什么,自己都要咬定青山不放松,千万不能再上当了。便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老夫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可是在下放不下啊,”沈默浑然不觉,仍一脸真诚道:“最近睡不着觉,常反思当时的孟浪,便愈发觉着愧疚万分,真好比泰山压顶要把人压成肉饼。”说着竟把脸神过去道:“要不,您打我两下吧”

“”杨博无语了,按说官儿越大谱越大,这沈默却反其道而行之,叫人哭笑不得。他只好连连摆手道:“还是请你饶了我吧,别再给我灌汤了。”说着正色道:“京中谁不知道,你沈阁老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来我这耍宝。”

“怎么叫耍宝呢”沈默一脸无奈道:“我是真心来求原谅的。”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杨博知道,跟他绕来绕去,弄不好又把自己绕进去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在于什么”沈默依然笑眯眯的问道。

“在于京察”杨博一字一句道。眼见着京察转弯就到,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全都乱成了一锅粥。但不是表面上那种嘈杂闹哄,相反这些日子衙门里肃静极了,原先上班点卯、爱来不来,来了的也是三五扎堆,凑在一起吹牛皮。现在却全都守规矩极了,每天不等点卯,就早在值房中正襟危坐了,既不串门,也不交头接耳,不管有事儿没事儿,全都十分忙碌的样子。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京察中,两京官员无论大小,都得上自陈不职疏,历数自己不称职的地方,这就是授人以柄,任人宰割啊一旦负责京察的人想要废了你,连阴招都不用出,就拿你自己所列的罪名废黜了,让你吃了亏还没处喊冤去。有人要问,那我自陈时,不写自己的缺点总成了吧那就更完蛋了。因为人无完人,除非圣人。所以多多少少都得给自己抹点黑,要是你不舍得,那本身就是一条罪名,曰狂妄浮躁。是以官员们的去留荣辱,全在吏部和都察院的大佬们一念之间,这就叫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服不行。

正因如此,杨博这里才会门庭若市。官场上总能扯上关系,那些要么沾亲带故、要么神通广大能挤上门来的说客,都求着他这能够网开一面,几乎快把他烦死了。

~~~

沈默不用担心自己,大学士虽然也要自陈,但三品以上都是由皇帝来决定去留,原本不用买杨博的账。可在官场上混,除非要做孤臣,否则你就永远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个复杂关系网中的一员,不为自己担心,也要为同年、门下考虑啊。

沈默这帮同年,资质绝对是顶尖的,但软肋是登科时间太晚。嘉靖三十五年步入仕途,到今年满打满算才十一年,不必说像沈默这样机缘造化、蹿升一品的,就说像林润、邹应龙那样,立了大功,升三品右副都御史的,都是凤毛麟角、世所罕见的。大多数的同年,还是正常晋升的进步快的,像徐渭,四品国子监祭酒;诸大绶,四品少詹事;孙鑨,四品山东巡抚;陶大临四品江西督学;诸大绶,四品福建按察副使,这都是靠了自身的起点高,又有兄弟帮衬,才能达到这种高度。至于更多人,还是在五六品上打转更不要说他的学生了。

可以说,沈默的弱点在这次京察中暴露无遗。虽然自已是官居一品的内阁大学士,但人脉势力还在成长阶段,没法直面残酷的风雪。像徐阁老、高阁老就不存在这种担忧高拱的同辈,只要还在朝堂的,都在三品以上,而徐阶的学生都成了部堂高官,京察也动不了他们的筋骨。

而这次京察,内阁和吏部、都察院会商后,已经定下了调子明年就要改元了,为了树立隆庆朝的新风,必须要狠狠整治一下吏治,所以这次京察绝不能走形式,至少要十去其一这样光北京,就是三百个名额。

此刻的情形,倒有些像封神演义上,众大佬议定封神榜的样子,灰灰的人数是一定的,你的小弟不倒霉,就是我的倒霉;我的也不想倒霉,那只有他的了。反正总得凑够一定数量的倒霉蛋,才能向老板交差。

沈默现在勉强也算大佬中的一位,无奈却是实力最弱的一个,要是不想办法,自己的那点人脉,非得上榜大半。加上杨博本来就对他恨得牙痒痒,此刻不坑他坑谁

对于沈默的心思,杨博很是明白。看着这小子年轻的面庞,老杨博心中升起一阵快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非得把事做绝,想不到今天落在我手里了吧

心里有了此等念头,杨博怎会轻饶了沈默,于是在点破他的心思后,叹口气,拿腔拿调道:“京城官场,历来风气不正,捕风捉影、望文生义,结党营私、拿j耍滑,胆大心黑、中饱私囊这些官蠹实在害人。这次朝廷的决心你也知道,只是让老夫这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坐纛儿负责京察,实在是太不人道了。”顿一顿,几乎是挖苦的望着沈默道:“别看那些人,现在都装得像孝子贤孙,挤着笑脸儿来找咱,一旦知道他家的官位没了,还不恨得要生吞活剥了咱你说这差事难不难办。”

沈默来之前,就做好了让杨博出气的心理准备。没办法,当自己执意要率军出战时,老头就把自己恨上了,后面又几番触怒于他,老杨博对自己的怨气,恐怕是堆积如山了。若不先让他发泄发泄,想和他谈什么都是崩。

~~~~~~~~~~~~~~~~~~~~~~~~~~

杨博又是一阵冷嘲热讽,见沈默一直微笑着,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便照单全收了,心中不由感叹道: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见我是当不了宰相的。

要说还是老先生厚道,沈默这边还没事儿,他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两声,低声道:“你还是回去吧,怎么说也是个阁老,不该屈尊来这一趟的。”

“我不来,别人更入不了您老的法眼。”沈默还是笑,真诚的笑容能融化万载寒冰。

“唉”杨博终于被沈默打败了,叹一声道:“实话实说吧,你们老大和老2的名单早递过来,这两个我得罪不起,除了名单上的,他们的人一个也不能动;但我也不能让那些无门无派的全兜了,所以这次你的门下,将是京察的重点。”更不能让自己人亏了,当然这话没必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沈默并不吃惊,功夫在诗外,一切太寻常不过了,所以在知道了,自己的人将为别人顶缸后,他只是收起了笑容,声音仍然听不出一丝火气道:“凡事总有个商量。”

杨博不禁暗暗佩服沈默的忍功,心说怎么能在这个年纪,把火气全都打磨净了呢但还是一脸无可奈何道:“还是那句话,他们俩,我得罪不起。”

“你得罪不起”沈默突然笑起来道:“笑话了,还有蒲州公得罪不起的人”

“非不能,实不愿尔。”杨博面上闪过一丝傲气道。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沈默沉声道:“只要不犯王法,我什么都答应。”

这就等于开空白支票啊杨博心中一动,道:“我要三个条件。”

“最多两个。”沈默摇摇头道:“三个会让我一无所剩,得不偿失的事情,没有做的必要。”

第七八八章 过年 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堂也不例外,除了比草莽